季褚的泪珠像断了线似的滚落,一滴滴砸在素色中衣前襟。
不消片刻,衣襟便洇开一大片深色水痕,层层布料被泪水浸得发潮,贴在肌肤上。
游静虚发现他的疤痕旁边还有一个小痣,她从没见过。
于是她把手轻轻摁上去,把季褚摁得跳起来了。
季褚指尖局促地覆在颈间痣上。
他整个人从脸颊到锁骨都浸着绯红,肌肤透出浅浅粉意。面颊胀得滚烫,喉咙里溢出的声响细碎微弱,似蚊虫嗡鸣,半点都不敢抬眼。
“真是个冤家……”憋了半天他只憋出来这一句话。
“对,我就是来克你的。”游静虚把他拉上床,床铺应声塌落两处,软塌塌的凹陷顺着床面漾开,静悄悄的屋里只余细微的动静。
夏季的蝉鸣隔着墙壁听不太清楚,嗡嗡声揉成一片朦胧的背景音,屋内反倒愈发显得安静。
游静虚看着被她拉的衣服都散开的季褚。眼角润红,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处,脸颊晕开浅浅粉意。泪痕浅浅几道,落在白皙面皮上格外显眼,鼻尖微微翕动,眼神躲闪着,看着又软又可怜。
季褚的棕褐色的瞳仁蒙着一层哭过的潮红,他怔怔凝望着眼前人,情意翻涌间,缓缓抬起手抚向她的脸颊。指尖细腻软嫩,还萦绕着淡淡的脂粉清香,是入夜时细细敷过珍珠粉留下的气息。
“月娘……”季褚轻轻的开口,他望进她的眼底,好像要把她整个人印在心里一样。
游静虚发现他的眼角也有一个几乎微不可见的泪痣,因为每次他都敷了珍珠粉在脸上,基本上她没见过。
她抬手摁了摁这颗小泪痣,“你平日上妆为何不把这颗泪痣点出来?”
季褚的泪痣被她摁的发红,反而在这张红艳的脸上更明显了。
“……我不喜欢这颗痣。”他只继续痴痴的望着她,好像从来没看够一样,“月娘喜欢吗?月娘喜欢的话我就每日点出来。”
他轻轻的亲上她的脸颊,“我上妆就是为了让月娘看的。”
季褚变得恐慌起来,“月娘会不会觉得我没上妆没有上妆好看?会不会?”
“不会。”游静虚看他好像又要哭了,连忙安慰他,“这是两种不一样的风格,我更喜欢你的本颜。”
“嗯……”季褚这才转惊为喜。
他把游静虚搂进怀里。
就这样抱了很久很久。
季褚总觉得自己上辈子是在月娘旁边的石头,和她相依,否则怎么会怎么抱也抱不够呢,就好像她们就该一直抱在一起,依偎在一起,直到永远。
他把头放到游静虚的发顶,他觉得此生最幸福的时刻就是现在了。他想把这一刻暂停在无边的岁月里面,如果他有暂停时间的伟力就好了。
所有的博弈,胜利还有计谋都比不上此刻的依偎,如果有人敢在这一刻打扰他,他会把那人撕成碎片,甚至让他神魂俱裂。
他又开始恐慌起来,如果月娘不喜欢他了怎么办?如果她把他抛弃了怎么办?他根本离不开她,他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恨不得自己死了算了。
不安全感促使他更紧的把游静虚搂入怀里。
他不安的问,“月娘……你爱我吗?”
这个问题仿佛有魔力,他把所有杂乱的思绪都遗忘了,只剩下这个问题的答案。他屏息以待,怀里的人却只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
她睡着了。
下半夜舒服的拥抱,玩家实在没挡住周公的诱惑,夜会周公去了。
……
“唉……”季褚轻轻的叹气,“真是冤家呀。”
他轻轻的把游静虚放倒在床铺上,盖上锦被,就这样侧卧在旁守着她,伴她入眠。看着她的睡颜,季褚只觉从前的漫漫长夜,如今竟转瞬即逝。目光还未将人细细望够,窗外便已透出蒙蒙天光,一夜就这般匆匆走到了尽头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季褚眸光一凛,眉头不耐地蹙起。确认游静虚仍睡得安稳,他才赤着双足轻步下床,取过外袍紧紧裹住身子,缓步上前开了门。
“季褚……”门外立着位少女,眉眼青葱,一双金眸亮得夺目。
见他开门,她当即伸手想去扯住他的衣摆,语声急切:“国师殿下,我母……我母亲她……”却被不耐烦的挥开,甚至给她下了禁言咒。
季褚反手将门扇严严实实合上,这才居高临下地看向少女。“看来太子殿下倒是健忘,”他语气淡淡,“季某早已不再是昭月国师,如今朝中另有新任,还请另寻她处。”
“唔唔唔……”那少女的金眸黯淡了片刻但她仍没放弃,祈求的看向季褚,却被无视。
“季某不会再沾染凡俗事物了,便是你母亲来找我也是一样。”他淡淡挥袖,“如今我志不在此,只求与吾妻朝夕相伴,白首不离。在她百年之后我也将随她而去,成为一具枯骨,无法再为昭月做些什么了。”
他挥了挥袖,少女转眼被传到郊外的桃树林去了。

